我想再煎荷包蛋





A silent vision/I am making sunny side-up: A Joint Exhibition
with Chen Hui-Chiao and Ku Shih-Yung
25, Jul, 1998 ~ 15, Aug, 1998

於今年年初收到伊通公園的展覽邀請,伊通公園是我高中開始看展覽、學習藝術的養分來源之一;伊通公園在台灣藝術圈具有特殊的意義,由藝術家自發成立並獨立運作的空間形式,提供另類展演管道,拓展藝術發展的多元性,推動實驗性作品,成為台灣藝術重要的前沿陣地。「北伊通、南阿普」正值台灣80年代的社會轉型期,其在政治、文化環境中的崛起反映了當時台灣的另一藝術面向。最重要的是,伊通公園是藝術工作者得以發展創作、彼此交流的重要場所。伊通公園作為一個持續運作的替代空間,在台灣藝術領域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特殊角色,體現了藝術工作者尋求自由發展、藝術自主性的訴求。
台灣藝術從畫會-畫廊-美術館-雙年展/策展-至今,藝術走向他者消失的現在,藝術的他者性和多樣性正在逐漸消失,更多地趨向同質化、標準化;對於藝術多元性的討論,批判作為突破限制並自我超越的藝術風氣已日漸式微,期許以此檔展覽回應空間創立初心,並將台灣藝術工作者再次內聚,邀請大家回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戈耳狄俄斯之卵:關於「我想再煎荷包蛋—尹子潔個展」
文|沈裕昌
尹子潔在2024年9月7日至28日,於「伊通公園IT PARK」發表「我想再煎荷包蛋—尹子潔個展」,展出作品除了空間中所見,開幕當天還有一場行為演出。無論是展覽題目,抑或是發表場域,皆讓觀眾立即聯想到顧世勇與陳慧嶠在1998年於同一個空間中發表的雙人展「我要煎荷包蛋」與「寂靜的目光」。推開伊通大門,入口左側佈告欄上張貼著一幅展覽海報,下方白瓷盤上擺放著一疊展覽酷卡。海報與酷卡上印製著兩口吹製而成的透明玻璃鐘,罩在兩個各盛著一顆荷包蛋的白瓷盤上,兩張質地細緻的餐巾紙被摺起,並分別穿過兩口鐘的吊環。這是顧世勇在1998年於此處展出「我要煎荷包蛋」時的現場影像紀錄嗎?
拿起一張酷卡,拾級而上來到二樓,右轉即可瞥見與手中影像幾乎完全相同的擺設:低矮方正的桌檯,潔白平整且有折角的桌巾,以及桌上成對的玻璃鐘、瓷盤、荷包蛋、餐巾紙,一切似乎被完美地重現。眼尖的觀眾,若與手中影像反覆比對,可能會發現展覽現場玻璃鐘的比例,似乎更高挑一些,其他部分卻幾乎找不出什麼差異——除了「光線」。展覽空間中「明亮」的燈光,與1998年作為「我要煎荷包蛋」、甚至「晨興」系列之背景的「陰暗」與「沉悶」(不只是「光線」與「氣氛」,也意味著創作者對於「時代」與「環境」的整體感受)截然不同,沒有「道在煎蛋」的禪意,反而讓人感受到某種輕鬆愉快的明亮氛圍。
環顧展場,低矮桌檯旁的牆面上掛著一幅矩形的單色畫,塗滿帶著灰粉調的黃色。另一側則設置著供觀眾現場煎蛋的高腳圓桌,桌底下擺放著一盆野外隨處可見的大花咸豐草,盆內堆放著蛋殼。桌上備有煎蛋用的卡式瓦斯爐、平底鍋和鍋鏟。顧世勇的「我要煎荷包蛋」本來就不只是一件裝置作品,而是邀請觀眾參與的互動作品:藝術家煎了一顆荷包蛋,放在其中一個鐘罩內,接著邀請觀眾食用藝術家煎的荷包蛋,再煎一顆荷包蛋並放在另一個鐘罩內,下一位觀眾則食用上一位觀眾煎的蛋,再煎一顆留待下一位觀眾取食。易言之,觀眾很可能並不知道他吃的是誰煎的蛋,也不知道他煎的蛋要給誰吃,因為他既不吃自己煎的蛋,也不煎自己吃的蛋。尹子潔的「我想再煎荷包蛋」則襲用了與顧世勇的「我要煎荷包蛋」相同的互動機制。
然而,顧世勇作品中隱然浮現的「孤獨」,以及欲與世紀末臺灣的「沉悶」保持距離,抽身而出呼吸一口「清新」空氣的純粹渴望,這些對比與反差感,在尹子潔的作品中皆一掃而空。儘管她使用高度相似的物件裝置與幾乎相同的互動機制,但是卻不見任何「沉悶」與「清新」的對比,只見「明亮」與「日常」,並瀰漫著「輕鬆」與「友善」的氛圍。「我要煎荷包蛋」中的互動機制,讓人聯想到兩位因為時代錯置而從未照面的孤獨棋士,通過棋盤上留下的殘局,跨越時空繼續對弈。在此一聯想中,「桌檯」有如「棋盤」,「成對的透明玻璃鐘」有如棋賽使用的「棋鐘」,「煎好的蛋」則有如「落定在棋盤上的棋子」。然而,「我想再煎荷包蛋」雖然援用相同的互動機制,卻散發出「分享活動」般的氛圍,而毫無「棋士對弈」般的專注與寧靜。「大花咸豐草」盆栽的出現,固然改變了展場調性,但是更令人感到好奇的是,從藝術家口中得知,「大花咸豐草」對於雞有「療效」,甚至可以視為雞的「草藥」——那麼,藝術家想要「治癒」什麼呢?
抱著疑惑走上三樓,迎面而來的是一座使用「樸門」(Permaculture)農法搭建而成的雞舍與飼育環境。地板上鋪著乾木屑與落葉,入口處則鋪著粗糠,供雞隻進行沙浴之用。搭建雞舍的材料,完全取自於回收建材。我們可以清楚見到,瀰漫在展場二樓的「輕鬆」與「友善」的氛圍,似乎擴散到了三樓——或者根本就來自三樓——但是卻源出於一個概念上的微小滑動:顧世勇作品中的「清新」(fresh),在尹子潔的作品中被轉化為「新鮮」(fresh)。對尹子潔而言,如果要讓二樓的觀眾「吃」到最「新鮮」的「蛋」(而非在煎蛋時「聞」到最「清新」的「空氣」、「聽」到最「清新」的「聲音」),那就得要從「養雞」開始。既然要「養雞」,那就要用最「新鮮」的方式養在「展場」,以便將「產地」到「餐桌」的距離,縮短為展場中一道樓梯的距離。
來到三樓之後,我們終於可以確定,尹子潔的「我想再煎荷包蛋」,並不是對顧世勇的「我要煎荷包蛋」的「復刻」。因為顧世勇作品中,通過日常的悟性在一瞬間生滅的某種精神悸動(即藝術家所謂「清新」),與輕鬆、優雅卻又帶著機鋒的「邀請機制」,已經被尹子潔以更為物質性的「新鮮」,和(為了達到極致的「新鮮」而)更為務實地規劃的「飲食機制」所替代。顧世勇的「邀請機制」雖然邀請觀眾食用前人煎的蛋,並煎製且留下供後人取食的蛋,但是其旨趣卻不在於「吃」,而是對於「清新」(氣味、聲響)的「聞」、「聽」與「心領神會」,因此其「藝術性」既「內在」於當下之「個體」,又朝向過去與未來無緣謀面的「他者」開放,彼此之間是「心照」而「不宣」的。尹子潔的「飲食機制」之旨趣則始於「吃」,並且更進一步地討論「新鮮」如何通過「追本溯源」的方式被「公開」實踐。
如果我們將顧世勇的「我要煎荷包蛋」比喻為一件「冊頁」,那麼尹子潔的「我想再煎荷包蛋」對於「我要煎荷包蛋」的「臨摹」,或許可比喻為「長卷」起首處的一段「場景」。儘管「物件」、「機制」皆不變,當「前作」被「新作」以更龐大的「場景」與「機制」所含攝時,前作的「旨趣」必然會被「移轉」,從而使相同的元素,產生截然不同的意涵。但是,在這兩檔展覽中,作品旨趣的「移轉」,又意味著什麼呢?倘若回到「作者論」的角度,或許很容易將兩件作品間的差異,歸之於「個性」、「氣質」、「性別」、「世代」。這無疑具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,但是卻未必具有完整的作品解釋效力。關於這個問題,我們或許可以在最後一個展間找到答案。
穿門而過,進入三樓最後一個展間,正中央矗立著一根由十座「運輸雞籠」堆疊而成的「柱子」。貼近地面的籠子內裝滿了「棉花」,由地面算起的第四層籠子內則裝置了一顆(通常作為「孵蛋」用途的)「燈泡」。「棉花」顯然是為了回應在1998年於伊通公園與顧世勇「我要煎荷包蛋」同場發表的陳慧嶠「寂靜的目光」。「燈泡」則將「運輸雞籠」縱橫交錯的「鐵絲」,投影在四周牆面上,放大為囚室般的「鐵柵」,彷彿將觀眾囚禁在展場中。於是,顧世勇在1998年感受到的「沉悶」,似乎又被重新召喚到現場。只是物換星移,陳慧嶠的「棉花」進到了「囚籠」之中——或「寂靜的目光」冷眼凝望著「被囚禁的世界」,顧世勇的「荷包蛋」則孵育出一座「養雞場」。相較於二樓牆面上的一張大尺幅單色畫,最後一個展間內的牆面也有懸掛畫作,但卻是六張小尺幅的蛋彩畫,主題則是各種不同狀態的「荷包蛋」:完美無暇的、蛋黃打破的、煎到焦黑的。空間最深處的牆面上,吊掛著一件將撿拾到的雞羽毛縫綴在衣物表面的白色無袖連身長裙,以及數張1998年展覽現場的幻燈片。這些物件,正是開幕當天行為演出的重要道具。
演出的內容是:尹子潔身穿牆上的雞羽毛服裝,頭戴雞羽毛冠飾,背對觀眾從伊通三樓廁所出場,赤腳倒退行進,從牆上取下雞羽毛做的撢子,清潔現場的每一位觀眾後,繼續清潔陳列架上的檔案,翻找出1998年展覽現場的幻燈片,取代撢子掛回牆上,倒著走到三樓的另一個展間與雞互動後,再倒著走下樓梯,來到二樓煎第一顆荷包蛋,自行放入玻璃鐘罩內,再煎第二顆荷包蛋,並與觀眾一起放入第二個玻璃鐘罩內,即結束演出。對於展覽而言,這場行為演出的功能在於「檔案影像的發現」和「互動機制的重現」(與演示),但是最為引人注目的部分卻是「倒退的步伐」和「雞羽的扮裝」。「倒退的步伐」讓人聯想到「時間的回溯」,但是「雞羽的扮裝」卻與「過去」無關——或僅有某種如「註腳」般的微小關聯(即「雞」與「蛋」的關係)。
然而,這正是通過「檔案」重構「歷史」最有趣之處:餘下的「檔案」很有可能是「事件」中最不重要的部分,但是因為它看似可以被具體地把握,因而在重構「歷史」的過程中,經常被想像為「事件」中最重要的部分,並在不斷衍生和膨脹後,創造出與「事件」若即若離的「變體」。尹子潔演出的「行為」,看似扮演著「歷史」的功能(某種「逆向」(倒退的步伐)的「清理」(雞毛撢子)與「還原」),但是其「扮裝」本身,卻無關過往「事件」之宏旨——充其量只具有某種「註腳」關係。但是這個不怎麼引人注目的「註腳」,在尹子潔帶有某種偏執地、劃錯重點地、鍥而不捨地追查下,最終膨脹到使「事件」本身反過來變成「註腳的註腳」。正如一切「考古」活動所揭示:我們唯有透過「發掘」,才可能對研究對象產生「認識」;但是無論我們如何小心翼翼,每一個「發掘」的動作皆難免對研究對象產生一定程度的「破壞」。那麼,尹子潔持拿在手中的「雞毛撢子」,究竟意在撢去覆蓋於歷史表面的灰塵,還是攪亂靜止沉積的時間地層?
顧世勇的「我要煎荷包蛋」,像是留下一盤棋局,等待一位不知名的他者,一名跨越時代的未來棋士。尹子潔的「我想再煎荷包蛋」,則像是直接宣稱自己就是那名未來棋士,並自告奮勇地跨越時代與過去棋士交手,但是她卻重新發明了棋戲的規則,有如亞歷山大大帝(Alexander the Great)揮劍解開「戈耳狄俄斯之結」(Gordian Knot)。不同之處在於,亞歷山大大帝將複雜的事物變得簡單,尹子潔卻將簡單的作品變得複雜。因此,這兩件作品的關係,並不屬於「臨摹」、「復刻」、「致敬」、「挪用」中的任何一種,因為新作雖然盡可能完美地再現了前作,但是卻將其嵌入一個完全相異的機制之中,從而使其原有的意涵產生裂變。因此,我更傾向於將這類型的作品關係,稱為(相對於「現地製作」的)「現作製作」。至於「我要煎荷包蛋」與「我想再煎荷包蛋」的關係,其實已經被尹子潔巧妙地隱藏在入口處。當我們走下兩層樓梯,準備離開展場時,再看一眼右手邊的展覽海報與手中的酷卡,應該可以發現:手中酷卡的影像顆粒既粗且模糊,牆上海報的影像卻銳利且清晰——因為前者使用的是來自1998年展覽現場的「檔案影像」,後者使用的卻是通過「人工智能照片修復軟體」所生成的「後製影像」。


